司马青衫

【靖苏】苍梧谣 (短篇完结,原著向,肉渣慎入)

@七月半

清商无韵 与君长歌尽繁花:

#原著向IF剧情,梅岭血案未曾发生#


#烧脑 慎入#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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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琰从午睡的梦境中惊醒。


窗外是金陵六月的浓密树荫,夹杂着盛夏聒噪的蝉鸣。他用手指盖住眼睫,阖目适应着白日的光线,稍微晃了一下神;随即命候在门外的仆役备马,要去赤焰军的驻地一趟。


走出正厅时他看见列战英在自己身后偷笑了一下,被发现了也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。


靖王殿下昨日才与赤焰军林少帅闹了别扭,被那人连夜从苍梧山驻地赶回了金陵城。此番他也的确是讨饶去的——两人绊了嘴之后一贯如此,倒也怨不得下属露出那样的神情。


小殊还病着呢,他摇头无奈地想;说是吹了夜风着了寒,病着却还这样精神,有力气生这次林帅出征北境不带他去的气。说到底,萧景琰也不过是被他这场心火殃及的池鱼罢了。


这人向来不大畏寒,这次病得委实有些蹊跷。虽被他这般无理取闹的赶了回来,萧景琰却也终究不能放心。


何况赤焰军主力分明都已往北境迎敌去了,苍梧山上徒留一座空营,也不知道林殊为何执意不愿回赤焰帅府。若是回了金陵城,哪有这么多事。


城中的夏日是实打实的炎热,日光照着他一身薄甲戎装,很快出了一层细汗。王府门前他心不在焉地跨上马背,一声轻叱,坐骑熟门熟路地向着金陵城郊悠然迈开步子;而他则回想起方才午睡时的梦境来。


依稀是凉风吹拂的秋日傍晚,林殊明日便要出征,在金陵城墙上向他告别。


有生三十余载,这样各自奔忙的次数不知凡几;梦中的两人却颇郑重其事地互道珍重。具体的话语早已流失在脑海的深处;林殊的面目有些模糊,唯有一句“当然”毫无迟疑。


而这场梦里的萧景琰,无疑是十分坚定却又无措的。


他从遐思中缓过神来,被马具上的金属扣子烫了无意识触碰的手,并不如何疼。这一季战事,林殊分明没有跟着老当益壮的林帅上战场啊。许是昨夜的别扭有几分因此而起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?


倒还真是挺真实的白日梦。萧景琰想,是得有多少年了,两人再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互相承诺什么。


他与林殊之间,早无需如此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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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十九岁那年,赤焰军以火烧油毡之法大败大渝最为精锐的皇属大军。林燮累累军功之上再添光彩,赤焰军少帅林殊则俨然成为大梁冉冉升起的崭新将星;回京之后一时风头无两,阳春三月倚马斜桥,满街少女的目光都能被虚虚实实地勾了去。


皇帝陛下见自己这外甥委实出息得紧,既然已经建功立业,自然也当成家立室。与南境穆王府霓凰郡主的婚约是现成的,遂大手一挥,命穆王爷尽快携女入京,择吉日完婚。


穆、林两家都是大梁的忠臣良将。将来霓凰镇守边陲,林殊征战四方,不论怎么看都是一派夫唱妇随的和谐美景。金殿上祁王萧景禹正欲对着林帅衷心道贺;却见林殊难得一副严肃脸容,对着他的皇帝舅舅俯身下跪,道,林殊志不在娇妻幼子。而今匈奴未灭,侄儿何以家为。


萧景琰当然是不曾亲眼见到这一幕的。他那时还在东海,完成了父皇的任务后方才得以回转,急急忙忙中却还记着带上了应承林殊的珍珠。


他是连夜回京的。入宫觐见时天边卷起欲雨的层云,待他终于从祁王府出来时更是狂风大作。


祁王兄转述此事的时候神色郑重焦急,直言穆、林二府若是联姻,大梁边境可安,军中也定然后继有人;却不知为何,林帅后来似是默许了林殊拒婚的举动。


——他希望自己这个和林殊自幼交好的七弟,能为了社稷江山好好地劝他一劝。


然而社稷江山,与情爱何辜?


顾不得已是午夜,萧景琰冒着稀疏的雨点向京郊赤焰驻地赶去。


苍梧山上赤焰军营的石质外墙威严耸立,重镇墙垣般固若金汤。其间塔防堡垒层叠竦峙,壕沟阴渠纵横深埋。兵将营帐布局错落精巧,从山顶俯视而下,昏暗月光中竟如同遗落在沙滩上的白色贝壳。


狂风惊起一山树木夜色昏黑中的沉眠,雨滴敲击在篷布上却不过是战士催眠的鼓点。


唯有林殊薄削的夏日营帐里还浅浅亮着灯盏。


萧景琰心下一松,掀起帐帘闪身进去;林殊正拿了剪子去剪那白烛的烛芯,遂也抬头看他。清亮的眼神在他周身上下一扫,随即挑眉抖出一个了然的笑来。


帐外的风息晃乱一室灯火,二人无言相对;他的铠甲被雨水浇得透湿,水滴落在帐中沙土地上一片模糊。却都记起林殊书信中说起的巴山夜雨,于是联姻也好拒婚也罢,似乎早被置之度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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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景琰……”


一别数月不见,正经话说不上几句,林殊便会贴上来亲他。眼里慵懒的渴求映在烛光下如同一只耽溺情欲的小兽,被萧景琰唇上长途跋涉难免的干燥硬皮剐痛了嘴唇,直接用上牙齿一扯,瞬间让人一片夹了快意的撕痛。


却也愈发心急如焚。


♥吃肉点我♥


林家小殊惊才绝艳,人臣之道上亦算是有些韬晦;然而他此时迷迷糊糊,口中却飞扬跋扈不依不饶,道,臣不该对殿下妄动情思,还请殿下责罚。


萧景琰便也哑了嗓音低低沉沉地笑:“反正林少帅匈奴未灭、何以家为;恰巧在下也没有极权极欲的野心。便这样陪你到底,如何?”


他听得林殊迷迷糊糊地应他一声,就此安心,双双陷入夜雨中相拥的沉眠。


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何谓身不由己,似是将此生盟誓,说了个干干净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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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余年前的彻夜雨声至今仍敲在耳畔,烈日下有如拂体的秋风,惹得从回忆里惊醒的萧景琰浑身一个激灵。


大梁朝中风气是极严谨的。不愿婚娶、一心征伐的皇子与将军,倘若得了什么不大得体的名声,于皇室尊严与林家门楣无疑都是致命性的打击。于是此后他们都开始四海征战,不能时时在一处;有时天南海北,数月暌违,竟也算是常态。


仿佛当真应了那句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。然而只要有那夜雨中的低低沉吟记在心间,他和林殊,就都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。


分别时他日日候着传递消息的驿马到来,带来林殊闲暇时注解过的几本兵书。他堂而皇之地将这前几个月借出去的书搁在营帐的书架上,再在夜深人静时做贼一般地挑灯而读。


兵书原是萧景琰的,拿回来时字里行间的批注却俨然多了林殊欢悦的路子。嬉笑怒骂,对古人之言横加指摘;明明是寻章摘句,偏有许多无理之问。如同这人少年意气地对着什么人指点河山,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

萧景琰自然知道他是想说给谁听。迟钝如他,琐碎闲话读得多了,居然也能玩味出藏在笔锋与章句里的用心良苦来。


尔后他便也摊开林殊捎来的那卷时事策论,开始给这人回礼


等等,论政分明不是他所喜欢的?


他无奈地笑起来,这想来是属于林殊的刁难了。于是提笔时不由得怀了一个学生与先生对答时惴惴的心思,唯恐给这人瞧低了去。


宁国侯上疏改了金陵城外屯田军备的调遣,百骑以上兵马不见兵符不出;祁王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然而在他看来即使是守备战力,也不可如此死板。


聂锋帅西境大军在北燕腹地一番驱驰,竟逼得北燕皇室近乎逃亡。萧景琰下笔亦是意气风发,盛赞这师承赤焰的骑射战术,字里行间与有荣焉。


金陵城中世家近来频频丢失宝物,就连莅阳公主府上御赐的紫玉观音都莫名丢失,即使悬镜司也束手无策。最后是城中一名滑族巫祝算出了所在。他与林殊都是不信怪力乱神的料子,于是这一条被重重杠上,打一个浓墨重彩的问号,下次二人见面时当可仔细分辨一番。


……


抵御东海流寇的营寨驻在礁石海滩上。帐外便是咸腥的海风,半夜里海浪之声隐隐可闻。萧景琰盯着自己谨慎批注过的策论发了一会儿呆,回过神时发现那卷角自己无意识落笔处,竟赫然写了一个“殊”字。


那字着实丰神俊逸,飘忽若神;他却嗤笑出声,团一个墨块把这丢脸的玩意敷衍了过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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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这若许年间的相逢,大抵都发生在每隔月余边境换防时两军交错的驻地里。所谓的挑灯闲话、抵足而眠究竟意味着什么,恐怕也只有彼此才说得清楚。


年节休沐时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场合。苍梧山军营中只留了守备的兵卒,冰凉的碉堡悬钩上挑起二人从城中带回的花灯,就是最好的年节气味。都没有妻室子嗣,又不喜迎来送往;他们在悄无人声的山间冬猎,打了许多无用的银狐黑狼的皮毛,光亮柔软,泛着整齐的油光,却舍不得送人。


那些细碎的低语、纵情的长笑都被满山冰雪悉数隐没,无人可知。


林殊那间石质营房是最隐蔽的堡垒。他始终脱不去少时玩闹不羁的性子,铺开山河全图,拔了萧景琰的宝剑与他畅谈兵戈。赤焰军征伐天下,又随着霓凰与聂铎鸳盟底定,四境封疆大将竟有大半出自其中。


却偶尔流露出一两分莫名的苍白与隐忧。


♥肉渣点我♥


这样的欢愉,短暂的、隐秘的、禁忌的,却也足够让彼此铭记何谓不渝与忠贞。


早在定情之初,二人便都有了耽溺不得的心理准备。于是日出时驿道霜寒,晨露熹微,他们带着一双眼底的乌青洒然挥别,转身不顾时却也始终知道,此去前途尚远、相逢有期,已然是世道足够的温暖与幸福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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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这样两人都得以长久居留京中的时节,却极为罕见。萧景琰扬鞭出城时手下节制的巡防营对他齐刷刷俯身行礼。却听见路过的禁军悄声言说,今日陛下怎么又急召祁王殿下进宫了?


金陵城秋季的西北大风正呜咽着,穿堂而过幽深的城门。


去年冬日里皇室供奉着的巫祝曾占卜出金陵城一角有大灾,旋即正月里便有一座献王府私下经营的私炮坊爆炸。自从发现刑部查证案情时意欲攀扯祁王,最终却敲定是誉王的幕后黑手,皇帝陛下从前安享天伦的心思似乎瞬间变得疑神疑鬼起来。


巫祝进言,今年子嗣招灾,望陛下谨慎而待。于是接连数月,尚且自由的几位皇子除却上朝,都未曾被召入过香烛烟云缭绕的皇宫。此案虽着实与祁王无涉,向来被当做东宫一般的祁王府也门庭冷落了好一阵子——直到近来朝堂之上国本之议再起,祁王依旧是不二人选,才算是勉强终结。


萧景琰突然想起,自己似乎才与林殊闹过别扭;只因为这人说,你别在朝堂上多事,跟着群臣奏本请立太子了。


那时林殊拥着被子坐在营房的石床上看窗外秋夜的月亮,苍白的光晕下那侧脸漠然得好似石雕。萧景琰问他为什么,得到的答复是:如今陛下膝下,能够统御兵马、又素有贤名的皇子,除了祁王兄,只还有一个你。


然后他又说,那几个联名奏本的御史,分明不是祁王哥哥的人。


萧景琰向来自忖对帝位毫无兴趣,正想借着联名对父皇表明心迹;又素来痛恨党争,更不愿他用“祁王哥哥的人”这样的口气谈论朝堂中人。何况不是祁王的人,不正说明了萧景禹众望所归么?


于是这一句劝谏自然字字砭人肌骨,让萧景琰浑身上下都跑过空乏和不悦;林殊却说,朝堂纷争从未停止,靖王殿下,你应当能看清楚的。


秋风吹彻。他恍惚中记起昨夜那人发着高热的病容烛光下很有几分苍白,用的称谓是多年不曾听过的靖王殿下。


萧景琰却只是怃然拂袖出了营房,吩咐了下人好生照料,自己回了靖王府准备签那封联名上书。不过待到王府中枯坐一夜,他却终究还是妥协了林殊这一番执拗。拂晓时告诉府中掌史,往后储位之议,靖王府一律再不参与。


尔后他倒头便睡至午时方醒,梦里冬风凛冽,幽暗的光线中林殊对他怆然一跪,而他拔刀斩断墙上铜铃,转头不顾。


梦中人有着苍白的颊色和轻薄的身躯,靖王府中庭里的霜雪几乎能把他轻易摧折了去。


萧景琰倏忽惊醒,额头生出虚汗。那种心悸委实太过真实,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,一时让他打通了关窍。他记起林殊这几年与他的信件愈发谨言慎行,也再也没有借他政论方面的书籍。


他于蓦然间了悟了这人数年以来的隐瞒与担当;这才急匆匆出门,回苍梧山找人道歉的。


林殊这一病三月未愈,实在拖得悠长了些。这几个月赋闲在京中看似悠然,想来却操了朝堂上许多从前不必细想的心思。而自己昨日可算是把他误会得深了,究竟要如何赔礼才能把人哄回来呢。


这人其实向来不难哄,只是多半又会骂他笨呆,笑他执拗。


那就骂吧,从小到大,萧景琰被他笑话得还少吗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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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城的砖墙砌得委实严谨。江南数十地砖窑烧制的城砖,豆汁搅和着稻草和黄泥,从头至脚一块一块摞得严整,即使最细小的刀片都不能插入分毫。是不是正因了这份谨慎和小心,倒叫映衬在其上的夕阳,少了边塞落日金戈画角一般的美和质感?


萧景琰望着那一轮落日,想着从小到大,可曾发现有什么事,林殊将他瞒得这样紧过。


这人近来愈发喜欢顾左右而言他。朝局阴险、势力平衡说来条分缕析,不带草稿,就连磕巴都不打一个;佐以一脸平静的神情,仿佛刻意要显得心机重重。


——却始终不愿与萧景琰挑明,陛下正在疑心祁王。分明是不愿意他蹚进这趟浑水来。


祁王和林燮的忠诚,自然无需质疑;然而若是国安思怠,君疑臣纲,又能如之奈何?


林殊自己,早在林燮与祁王过从甚密的开端,便注定了逃不掉这一场算计。


萧景琰其实一直明白林殊是怎样向往着清明与坦荡的;也一直明白,那句匈奴未灭、何以家为,虽是由于私情,却实在出乎本心。所以他才害怕这人在经年的分别中磨蚀了那一分中正的秉性;却从不曾设想在自己绝对坦荡的理念中,终究没有考虑进外在危险的一层。


只是林殊曾经在一封书信里对他说过,景琰你的政论,顾全大局、耿直得体,得失与疏密思虑周详,本身就是极为难得的禀赋——至于其他的弯弯绕绕,你那么呆,自然要靠我多帮衬着才对。


是啊,林家少帅多谋善断,自然分析透彻,从无错漏的。


那是林殊寄给他的最后一封私人长信,一直被萧景琰贴身收在怀里。之后大梁官道驿马传递的所有官员信件书籍都有悬镜司破格抽审;二人之间的飞鸽传书,又只能传递加了层层密码的、最为简略的消息。


萧景琰虽素来自问坦荡,林殊却告诫他务必谨慎。曾经宫廷夜宴,他可是直言不讳过夏江翻阅中书令座上文案的。


他正回忆起林殊谈起时局时面上苍白的忧愁,蓦然心下一紧,当即从怀中摸出那封信笺。他的指尖一一描摹过林殊的字迹;入眼竟全是细小严谨的汉隶。笔锋收束齐齐整整,朱砂的颜色调得极为浅淡。


他双手颤抖着将这张薄纸收好,夕阳西下里忽而双膝一夹马腹,疯了一般地向着已然隐隐可见的苍梧山狂奔而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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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琰打马冲进苍梧山营寨时,所剩无几的岗哨纷纷面露惊讶之色。


任谁都知道靖王殿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。昨日风雪那样大,少帅尚且病着,还那样疾言厉色地对他吼:萧景琰你有情有义,怎么就没有脑子,有本事你永远都别回来找我!


——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,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别扭起码还要再僵持上半月不止。


然而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。


苍梧山营房边的铁质闸门还被绳索高高地吊着,门边两盆篝火烧得正旺,冬风肆虐中发出坚执的、哔啵的细微声响。这大梁国境内最巨大的、威严的军营,此刻竟一副任君出入的模样。


林殊分明病了许久,昨日却给营中所剩不多的部下们放了假。萧景琰闯进那座石头营房时他正披了大毛的斗篷,自己起身拿着剪子去剪白烛的烛芯。


看见萧景琰推门进来林殊似乎惊讶了一下。冷清的眉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随即冷淡道,靖王殿下冒着寒风前来探病,在下不甚感激欣喜。


却被强硬地握住了手腕,按在床铺上捂紧了棉被。萧景琰隔着被子合身压住,抱紧了他,俯身贴上这人额头。


那被窝是冰凉的,林殊的眼角和鼻间却烧得通红;鼻间呼出的热气滚烫,近乎灼人。


萧景琰望着他瘦得愈发嶙峋却犹自不愿正视的苍白侧脸,心下酸涩,面上只是温柔地笑了起来。他端过床头放着的一碗满满当当的药,发现早已冰凉;于是二话不说自己灌了一口含在齿间,待到苦涩药汁变得温热起来,才强硬地扳过这人的头来,欲待嘴对嘴的给他灌下去。


林殊被他这一番举动吓了一跳,只是无力挣扎罢了。仰面被塞了一嘴药汁时反抗着不肯下咽,反倒给自己呛出一长串的咳嗽。


那人待他平复了喘息,又贴上来暖他。他被强硬地扭着,挣扎不动,于是只是喘息着反抗道:萧景琰你干嘛。小爷昨天就说了,告诉萧景桓私炮坊在哪里的人的确是我,知道这次出征大渝凶多吉少所以装病没去的人也是我。


你不是应该生气的吗?小爷活腻味了自作孽一把,便是死了也不用你靖王殿下帮忙收尸!


萧景琰埋首在他颈间沉吟半晌,忽而沉声道:“边关情急,父皇却担心林帅谋反。你自愿留在京城做人质,换七万赤焰军离开苍梧山。”


“小殊,这样的事情,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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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殊原本僵硬的身躯似乎乍然失了力道。他变得柔顺,依偎在了萧景琰怀里。线条消瘦的面颊泛着疲惫的青灰,一副倦怠已极的模样。


原来离朝臣接连三次联名上书奏立太子、皇上借“擅政”之名软禁祁王,早已过去整整三月。


祁王本就永远不会举兵忤逆自己的父亲。何况林燮与赤焰军被调离京城,屯田军无兵符不出——于是皇帝在朝堂上虽感受到权柄尽失,在京城中行事却依旧百无禁忌。


他却也永远不能想象,祁王在意的从来就不是皇位。整肃朝纲,激浊扬清,都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、心中王道。


于是父不知子,子不知父;天家悲凉,徒叹奈何。


“我收到父帅的飞鸽传书了。血书。” 萧景琰听见林殊在他耳畔低低轻咳,“昨夜赤焰军七万主力,梅岭之上与大渝一番血战、同归于尽——周遭行台军,无援无粮,自始至终,无一人相救。”


“林帅离京的时候,你们便早知凶多吉少。”萧景琰轻声答,“却觉得宁愿战死边疆、举身国难,也不愿揭竿而起、徒增大梁内耗?”


“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——一切竟然都已经这样迟。”


林殊伸出消瘦苍白的五指,拂过萧景琰的眼睛,似是想要遮盖他眼中直直流露的情绪:“我若不是留京为质,昨日合该同七万兄弟一起死去——景琰,我却没想到你会来送我。”


那只手却被萧景琰牢牢握在掌心,再强硬的摊开,十指相扣锚定了他。


“看够了,就赶紧回去。”这样温存的姿态,林殊却不依不饶,说着刻薄的话,“纵然赤焰声名得以保全,你却不该和我扯上关系了。”


语声未绝,窗外一轮明月高悬。


遥遥传来金陵城中丧钟刺人心扉的回响,二十七声。


他们一起静默地倾听着。


“祁王哥哥。”林殊唇角绽开一个早知如此的苦笑,“他终究没能等到赤焰的消息。”


“明日真相传开,父皇定会后悔。”萧景琰也随着他喁喁细语,空余的手指抚摩过他鬓边小痣,“就连祁王兄都搭进去了。小殊,你可以留下的。我求你留下来,多陪陪我,不好么?”


那人贴上来吻他,缠缠绵绵万般不舍,轻如尘埃一般的冰凉触感。


“景琰。陛下多疑深思,也不过是畏惧结党罢了。滑族与景禹哥哥两败俱伤,赤焰覆没,祁王自尽——陛下却定然会给我们留一个清白的名声。”


“然而斩草除根,我怎么可能独自活着。”


苍梧山早已只余一座空营。


林殊空茫的眼神忽而聚焦起来。他开始着急地推他,催促萧景琰离去。


“景琰你记住。你和赤焰,和祁王,和滑族都没有半点关系;却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。”


“我终究明白得太晚,费尽心力,却谁也救不了,只能给你留一条坦途。”


“对不起啊景琰,背信弃义的人是我……到了最后,只能留你一个人走下去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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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正中天。远山深处蓦然升腾起泼天的业火。


火舌翻卷过冬日层层未凋的寒山林木,红得绮丽又凄迷,映得这夜色也有如晨曦。而世间万象静静矗立,坚执如窗外烙印着赤焰云纹的忠魂石。


剑形的石碑直指苍穹,月光火光交相辉映下,闪烁出染了血痕一般晶亮的光泽。


萧景琰静静凝视了那诡谲奇靡的景象半晌,忽而大笑起来,笑得浑身发颤、语带哽咽。


小殊,长苏,这都只是梦啊。


为何从金陵步进苍梧,竟已是盛夏转为严冬;为何一世凌乱记忆,只能层层叠叠纷至沓来,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茫。


又为何梦中的林殊,从来就生者一张属于梅长苏的面容。


那人忽而压抑地低低呜咽起来。


“景琰,火寒之毒,挫皮削骨。你知道有多么痛么?”


萧景琰伸手把人从被褥中捞出来,把他削薄的身躯死死扣在怀里,一如这梦境的记忆中二人无数次的交颈缠绵。


“祁王兄还是这样清明,你也还是这样剔透——呵,终究只有我,还是这样傻。”


几乎在一瞬之间,明亮的火焰就照亮了这石质营房里并不广阔的空间。而窗外角楼坍圮,碉堡倾塌,唯有忠魂石碑亘古沉默,睥睨来生往世。


而在林殊的视野里,萧景琰眼神如少年时一般明亮。他微微抿着嘴角,明明战甲披风都有些被火烤焦,满是狼狈。却分毫不见动摇,只紧紧环抱住自己,分开一道又一道的火焰,忍耐着炙热灼痛,向营门走去。


铁质营门的拉索被火焰烧灼,早已沉沉落下。


于是萧景琰找了避风的墙边让梅长苏倚靠着,神色温柔,看着火光映亮了彼此的脸颊和眼睛。


尔后他弯腰跪下,撑在梅长苏面前。他在这人眼中浅浅寻觅,终于如愿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

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,他将一个冰凉的亲吻落在梅长苏的嘴角,喃喃地说:“小殊,这次让我陪你到最后,好不好……”


于是梅长苏任由他缠住,加深了这个亲吻。


视野之内,火光漫天。然而过往已然失落,来生未有前路,唯有此时光阴,在荒芜孤寂之中绽出温柔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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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国新帝从梦境之中乍然惊醒。苍梧山上长林军营,正是黎明拂晓时分。


天地一片沉寂。他透过石质营房的窗户遥遥望着天光破云。


这已然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三个年头。


天际染上火烧一样层层叠叠的绯红,几乎有梦中火焰灼人的温度。烙印着赤焰云纹的忠魂石碑静静矗立,剑形尖端直指苍穹。


萧景琰没有落泪。


END




苍梧谣的脑洞,鸣谢 @空になる 


整体都是萧景琰登基后一个林殊不曾死去的梦境,然而现实中他实在太过清楚既定的结局,于是连梦中故事的线条都慢慢清醒不可挽回。


但是梦中的世界其实也是有明确逻辑线索的。


梁帝畏惧祁王与赤焰结党,滑族趁虚而入,以巫蛊之术迷惑他。


私炮坊一案中誉王献王都被幽禁,梁帝对赤焰信任一落千丈。赤焰出征之前扣押了林殊在京中。


滑族趁机策动朝堂势力强议立储。祁王被幽闭。


赤焰在北境补给不足,孤掌难鸣,与大渝同归于尽。


祁王在战报传来的前一天被赐死。


林殊感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,加上祁王是个不退让的性子。于是他只能尽力保全萧景琰。毕竟这条故事线上,林殊没有经历过赤焰逆案,手腕权柄都不足。


萧景琰最终也只有孤身一人。


梦中景象是有很多荒诞之处的,比方说林殊其实和萧景琰闹了三次别扭,全部被一次涵盖了。然后现实中梅长苏的印象慢慢侵入,伏线挺多的。


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。手一抖发了刀,依旧求红心蓝手,求评论寄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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